吴淡如从此不再勉强自己 各走各路人生更开阔
编辑时间:2020-06-25 作者:
吴淡如从此不再勉强自己 各走各路人生更开阔 都是一块无字碑

无论如何,帖子,都是警钟。

刚开始以自己的名字收帖子,是同辈们的喜帖。

不到二十岁,就收到国中同学的帖子。在我长大的小镇,二十岁算早婚,但也还没早到太惊人。

我记得大学二年级时的暑假,开唯一一次的同学会,那一位班上最乖巧的女同学,已经带着两个小孩前来,大的那个已经蹦蹦跳跳了。

出社会后,进入了抱怨「薪水还来不及付红包」的阶段,喜帖一张一张飞过来。

办婚礼的人都兴高采烈,还找不到理想的伴可以结婚的,心里难免有怨气:为什幺就我一个人那幺凄凉,那个「对的人」到底在哪里?

然后,很快地,第一张白帖,在前中年之前一定翩然而至。

刚开始,是好友的父母,亲戚的父执辈。

然后,长辈的状况越来越多。如果白帖是死神送来的警钟的话,到了中年之后,这些连续的刺耳声响,已经让我们疲惫、习惯到不再惊慌的地步。最刺痛的那一声来自最亲近的人。

我们终究会让自己明白,这是逃不了的,再怎幺一生平顺。

紧接着,另外那种的「第一张」白帖,才真的狠狠地扎了我们的心一下。

它竟然来自与自己同年龄的人。

出于事故,或出于疾病。当我们还在为现实生活的种种忧烦时,他悄悄地先行离去,不再困扰了。

有的白帖并没有具体寄来,但听一次唏嘘一回。

人生迈入下半段之后的同学会,每一次,都会听到各式各样的故事:有人告诉我,高中时那个田径社里最高亮丽的女孩,订婚后的第二天,在美国加州发生了车祸,再也听不到情人的叹息。

大学时那个笑声爽朗的隔壁班同学,在欧洲念博士时,某一天发现自己站不起来,一检查,原来是骨癌,从此没能再行走,久久沉睡在异乡。

念研究所的学长,不过四十二岁,某上市公司财务长,有一回加班晚归,泡了个澡,过劳的他被发现时已无气息......

就算我们想要跳过这些故事,不想听见那一步一步逼紧的警铃声,我们都无法忽略:人生,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,而忧思难忘。

而中年的我们,多数无法宣洩也无法来得及思考,仍被忙碌与疲倦困住。

有一天我忽然悟到:其实告别并不可怕。

可怕的是有一天我们要想念我们的记忆。

有部得到奥斯卡女主角奖的电影叫《我想念我自己》,说的就是一个明明很聪明的女人,什幺幸福都有,却要面对自己渐渐失去记忆的故事。几个朋友都说,那是一部恐怖片。

因为我们已经开始:忽然会忘记自己刚刚在找什幺?明明要自己记得什幺,如果没有写下来,就会变得绞尽脑汁也无可追忆;明明记得自己把它收起来,却翻箱倒柜找不到那个东西?更严重一点的是,出门忘了自己开着瓦斯在煮水之类......

不管我们企图装得多幺年轻,而所谓医美和回春科技如何进步,我们身体中某些过去不被视为重要的功能已渐渐消失,直到它离去我们才发现它还真的很可贵,也只有在它们逐渐远离之后,我们才想到要再珍惜一会儿。

我不想只强调失去。

失去是必然,强调,未必有意义。

在逐渐失去中我们也逐渐得到。

失去的东西或许很具体,而得到的东西或许很抽象。

最近,与我共事过的一个女生,前往日本求学,她在互通的通讯软体上PO文:二十五岁,祝我自己生日快乐!感慨良多!虽然我老了一岁,但感谢这一年所获得的一切!

这一年,她离开了工作和男友,一个人到日本求学,我常常看到她的活动纪录。这是她真正离家生活的第一年,一个人在异地打工;有时很想念男友,有时很想念台湾小吃,有时自顾自说着:前途茫茫,只有自己为自己加油之类的话语。

身为一个「奋斗过来的长辈」,我常会在她沮丧时留些话,有时鼓励她,

「你好棒!」,有时在她沮丧时砥砺她,「喂!拜託有点出息......」

我悄悄在她的脸书上留言:生日快乐!我感慨也良多。真羡慕你的二十五岁,虽然,我一点也不想活回去......

年轻当然好,但是活回去,想来就累。

二十五岁的时候,我自以为什幺都知道,其实很无知。虽然很努力,但一直在挣扎,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幺样的人,该做什幺工作;我的骄傲里头藏着一些自卑,我的自信里藏着好多茫然,我既反抗却又想要讨好许多规範,拥有很多青春却不知道自己该怎幺花用......

我是个很早就在想「这辈子到底是要来完成些什幺」的人,不过,中年以后细数来,自以为聪明,也满爱装作聪明的我,在二十岁和三十岁间,做的蠢事还真多,几乎所有人生的重大决策都没对过。

在感情上也飘移浮沉不定,其实每个选择都不曾让我快乐。

二十多岁时的我,在跟自己晴时多云偶阵雨的个性抗争,倔强,叛逆但并不坚定和坚强。

是的,我真的不愿意回去了,如果要我的脑袋回到那时的混沌和糊涂。就算当时有张没有皱纹的脸,没有肥肉的身材。

但是话说回来,现在的我,就算没有让自己太满意,至少,千锤百鍊后比较坚定成熟。现在的我是由许多旧日的错误决策改正又改正后的、一个还可以接受的版本。

那些错过的路还是有意义,虽然......有的意义不大,付出的代价很多。如果把人生看做是一段旅行,我们的人生还真的找不到GPS。

就算当时曾经有人明确给你地图,也可能在后来发现他根本指错路。我唯一可以庆幸的是,走错的路,跌过的跤都是我自己搞的,我招惹的,怨不了别人。

跌跤是功课,爬起来也是;经验是成长,教训也是;勋章是荣光,而巴掌或许也是;疤痕并不美,但必须值得。

 

大概在十岁之前就开始用自己模糊的小脑袋想:「这辈子到底是要来完成些什幺?」的我,如今再问自己这个问题:这辈子,你到底是要来完成些什幺?

我的回答会比二十多岁时没出息些。

就是:「该做的,以我能力可以做的,我都做了;日后还将尽力用自己的方式活着,还是做不到的,就算了。」

还做着自己可以期许自己的事情。

中年之后最好的权利就是,可以不要再听任何「长辈」的期许。长辈,我就是;那些比我们年长的长辈不多,再有控制欲也要应付自己的衰颓,不能再当军师。

一个人究竟能做到什幺呢?

想来其实,很少。如果能活得有点颜色,那也是因为你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。不管你想做变数,还是做常数。不管你做多少活,觉得自己多伟大,是非功过,都不是你可以下定论的。

怎幺说呢?让我们想想中国历史上所有女性中最大的一个变数吧,比如武则天。(这个联想是因为最近看完连续剧《武媚娘传奇》。)念研究所时上唐代文学,碰巧专程为她写过「新旧唐书关于武则天记载」的研究报告,《新唐书》比《旧唐书》多说了她许多坏话,比如,加了她自己弄死女儿来陷害王皇后之类。

她统治过一个广大王朝五十年,她睥睨了所有男人的聪明才智,压倒了所有女人的心机斗争,她对传统的看法不屑一顾......六十多岁后,她当了皇帝,在那个封建时代里,完全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、只要得到了一分权利就实践自己梦想的大大惊叹号,在古代的女人里绝对算是「外星人」等级。

去世后,不过留下一个无字碑。无字碑,很有意思,姑且不论历史学家怎幺推论,最可爱的一个解释就是:「我不想自己说些什幺了,反正你们会一直说我,管你们怎幺说我,我根本不在乎,本人这一辈子的是非功过,随便你们众说纷纭,去、去......」

我喜欢这个解释。

其实所有人一生的碑铭,不管上面刻多少字、写得多夸张,都是一面无字碑。你有你的观点,别人自有别人的看法。

你还管那幺多人说你?其实你并不重要,再显达也不过是别人嘴里的巷议街谈一条。

她已是历史中如跨年烟火般的绚烂人物,我们,再亮眼也是小沖天炮一支。

那─这辈子到底要完成什幺?

中年之后,我还是偶尔会想想这个问题。心里很明白,看似我完成了很多,其实完成的很少。所完成的事都没什幺太了不起的,再怎幺燃烧自己,也是无月之夜中一点微小萤火,转眼熄了。

我最近比较容易为小事而感动。来说说一位八十岁左右的老先生吧。他出现在我常出现的地方,我看他看了一年多。看过他很多次了,在我家里附近小学练跑的操场上。

他一跛一跛拄着杖往前,和我一样绕圈子。走得很吃力,看这光景,我马上明白,他应该在不久前中风过,有一条腿不太能动。

他一个人在复健。

走累了,他会在司令台旁的阶梯坐下,听广播。老人家耳背,广播开得很大声,听得出主持人说话腔调和本地大不同,应该是北京中央电台的广播节目。

光凭这一点,大致可以推算,他应该是当年来台的老兵,已在本地落地生根,娱乐是听听老家来的声音。他这一生,兵荒马乱的艰苦应该少不了。

他只是一个很常见的孤独老人,不同的是,他就是不肯让自己被中风一路摧枯拉朽地击溃,他还想要回复「靠自己」的功能。

我偶尔才在那个操场练跑,每次都看到这位老伯伯,可见他几乎每晚都在那儿走。

某一天,奔跑的我忽然仔细打量起慢慢走在前头的他,我注意到,他,真的变好了,虽然还是拄着枴杖,但是,那佝偻的样子不见了。

也不再有一跛一跛吃力的感觉。

速度似乎也快多了,不会让人马上联想到「中风」二字。

这个背影让我自顾自地感动起来:

不管他在什幺年纪,他还在奋斗些什幺,还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。

不为什幺伟大目标,只是努力做好自己。

人生到底要完成什幺?

完成什幺已不重要,不是自己所能强求,所能定义。

但不容自己被绝望捕获,只变成一个哀怨的命运囚徒。

是的,人到中年后,无法侈言伟大梦想,但仍可期许短暂光亮,至少还能感觉得到,在此一步一步生理状况走下坡之际,某种内在灵魂还在发光。还在Do My Best!

不想要倒下来,还想要往前走,平凡的路也动人。

我们以为自己拥有的很多东西,只是借来用而已;我们所有的私人存摺只有记忆,有意义的,只是那些走过的路,错路,对路。

人到中年,何其有幸,可以尽其在我,耐心地,听着自己的声音按着自己的方式走下去。

且行且努力,且行且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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